“人类学之滇”公众号平台上看到过的一篇名为《田野中的“感应”“追踪”及“考证”》的田野日志,里面提及研究某一个地方最好的办法是先从地名开始研究,能将“空间”“语言”“地理”“历史”等民族学研究中不可忽视的元素起来,然后在地化地推导出符合所处区域的地名模式,从而促进田野工作者适应环境,并深入探究民族词汇中的文化意义。
于是,调查小组调查了解到“片马”这一地名还存在一种变音,称作“替姆”,并且当地茶山人称后者的表达要更为原始。从“替姆”的释义来看,是指“鹿喝水的地方”,这一解读,指出其先天的生态条件——鹿群栖息所需的土壤、草料与水源,不仅描绘出这片土地的生机与活力,更直接为当地特色的稻作农业的诞生奠定了基础。因此我们联想到利奇在《缅甸高地诸政治体系》中的洞见,为我们解读这一现象提供了关键的学术支撑。利奇在书中精确指出,片马所处的克钦山区C地带(克钦山区的生态区)“在气候和生态方面介于A地带(典型的季风雨林地区)与B地带(大致位于季风区之外)之间”,呈现过渡性特征,这种兼具雨林地貌与山地草坡特征的独特环境,使得当地“既实行季风通垭,也实行草地通垭的传统,但此外在散布各处的许多地区,还不难发现灌溉梯田这样的精耕制度用以种植水稻”,天然具备了发展多元生计的生态底色。
除了人类学层面的解释,当地茶山人还流传着一个与之相关的传说。很久以前,茶山人并不会圈养牛群,而是放养,隔段时间就上山寻牛、喂盐。一天,一位茶山人在景颇族、傣族聚居地的水沟附近找到自家的牛,牛站在泥潭里。这片地靠水沟滋养,泥土湿润肥沃,且地势平缓,不易干旱也不积水。喂完牛,他心想这里或许能种庄稼。他翻遍箭袋,只找到三颗种子,便在泥潭旁播种,边撒边说:“我看到这个地方是一个好地方,能让我们生存下去。现在我在这里撒下种子,等到收获的季节我会回到这里,请鸟儿们不要吃这些种子,请让它们长得颗颗饱满……”撒完后他就下山了。秋收时,他回到这里,发现种子都已茁壮成长,稻穗长得像马尾巴一样。他立刻叫来兄弟,在此定居。这一个故事发生的地方就是片马,此后当地便逐渐发展起了具有山地特色的稻作生计,庄稼的种类比较丰富。
据上述内容可见,地形地貌极大地影响了片马人民最初的生计模式和精神图谱。受地形影响,片马既保留着“季风通垭”和“草地通垭”的游耕轮歇传统,又因临近河谷地带,受到汉人、掸人、缅人灌溉水稻种植技术的影响,形成了山地游耕与河谷精耕并存的生计格局,正如利奇书中提到的“某些克钦部落,沿山开辟了灌溉梯田种植水稻”。而山地游耕与河谷精耕的生产生活方式又投射出片马人民独特的精神世界,形成片马人民别具一格的山神崇拜。世代养育片马人民的高黎贡山得到了村民朴素而崇高的景仰。每逢耕种时节,村民总要在田地间举行仪式,杀鸡祭拜,以求来年劳作无虞,风调雨顺,田畴丰稔。
在本次调查中,片马的餐桌上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苞谷稀饭和软糯香甜的大米饭。这得益于苞谷和水稻作为片马地区传统的农作物,有着悠久的历史。当地各族群众既可以在山地开垦土地种植苞谷,又可以在山下平缓区域的水田种植稻谷,这种基于海拔差异的耕作分工,是当地民族对山地环境的适应。苞谷是当地居民的核心口粮,加工后主要为苞谷撒撒与苞谷米米,多用来煮苞谷稀饭。播种时间依据海拔灵活调整,高海拔地区三月播种,低海拔区域三月至六月均可播种,十一月还能收获青苞谷。传统的耕作方式是刀耕火种,早期种植苞谷不需要人工施肥,依赖刀耕火种留存的土壤肥力。当地使用除草剂后,居民曾通过打鸟防止鸟兽吃作物,野生动物保护政策实施后,这一类行为被禁止,但野兽和山雀反而慢慢的变少。因为不能再去驱赶它们,它们会误食除草剂,导致数量减少。
听农户说:“我们这边的稻谷种植是有特定的时间节点与保护措施的。一般来说二月到三月月底准备秧田,比如上片马这边,播种时间一般在三八妇女节前后。秧苗播种后需要每日看守,主要是防止山雀啄食。我们这边的村民会用木头制作发声装置驱鸟,装置每向下锤击一次差不多会有五十斤的力,通过这一种声响来威慑鸟类。”这一工具的制作与使用,是传统农耕技术的具象化呈现。稻谷品种分为老品种与新品种,老品种口感优良但产量偏低,新品种产量提升却口感下降。2016年前后,新区建设占用大量水田,稻谷种植业停滞,耕地空间的压缩成为传统稻作生计几近消失的直接原因。不过这种景象,在片马小江对岸的缅甸境内仍然存在。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片马地区不仅种植苞谷和水稻,也曾为扩展生计种植蚕豆和小麦。但因为其成熟期正好是雨季,收割难度大,种植规模逐渐萎缩,自然天气特征情况对作物选择的决定性作用在此体现。耕作劳动力方面,平地种植依赖牛耕,无牛的家庭通过帮工来借牛耕作,借一天耕牛可抵两天人工劳动,这种以劳换劳的模式,构建起了群体内部的互助网络。
在与农户的交谈过程中,我们不难发现到渔猎是片马地区传统生计的一种重要补充,主要盛行于九十年代以前。居民会在小江沿岸,通过石头砸击石缝中的鱼类来打鱼,打到的鱼主要供自家食用。同时缘水而居的生存状态,使得当地茶山人能够制作借助水力的生产工具,其中一种可以带动磨盘的水车极具代表性。
片马作为边疆地区,边民的跨界互动成了重要的生计模式。中缅边界划分之前,两边边民如同生活在同一个寨子里,形成跨界的互助网络。因为片马海拔较高,缅甸边民会前来协助提前插秧播种;大田坝(片马口岸外的缅甸村落)海拔较低,播种时间相较片马更晚,片马边民这样一个时间段就会反向提供帮助。同时,缅甸边民会将渔猎的收获带到片马,以物换物换取生产工具、农用器具及谷子,这种物物交换模式,构建起了一种生计资源的互补模式。
片马地区资源丰富,苹果、梨子、木瓜、李子、酸梅子及核桃等水果在山上随处可见,可以每时每刻采摘。九十年代,因核桃经济价值提升,居民大规模复种核桃,生产活动开始向经济作物倾斜;2013—2016年左右,核桃经济价值下滑,复种活动停止,种植重心回归传统粮食作物,这种调整是当地居民对市场变化的一种适配,传统自给自足的经济逻辑逐渐被市场经济逻辑所覆盖。
综合上述,片马地区传统生计模式以苞谷和稻谷种植为核心,以采集渔猎的经济行为作为补充,形成了适配当地的完整经济体系。刀耕火种、以劳换劳、猎获共享和跨境合作等传统生计实践,承载着边境民族的生态智慧与文化伦理;而水田被占、除草剂的使用、供销社政策调整等外部变化,推动着生计模式不断重构。这种变迁并非简单的“传统消亡”,而是当地居民在多重力量影响下的适应。
“片马”的第二个释义为“木材堆积的地方”,这一说法在当地民族中广泛流传,这一解读直指当地另一重要的经济传统——木材贸易的悠久历史。如果说“鹿喝水的地方”隐喻了片马的农业根基,那么“木材堆积的地方”则反映了其商贸繁荣的序幕。片马地区的繁荣商贸往来也吸引了英国人的关注,英国为掠夺资源、扩张势力,于1900年、1910年两次派兵入侵片马及周边村寨,在当地烧杀抢掠。土把总左孝臣率土练奋勇抵抗,在甘稗地战斗中身中数弹牺牲;片马管事勒墨夺扒挺身而出,召集景颇、傈僳、汉、白等各族民众,以弩弓、大刀为武器,凭地利巧击英军。虽武器悬殊,各族群众仍誓死坚守,配合土司民团击退入侵者。从1926年英国承认片马为中国领土,到1961年片马、古浪、岗房这片土地正式回归祖国,这段抗争史也成了各族共守边疆的精神印记。而这段波澜壮阔的片马历史,某一些程度上正是其在中缅北界关键贸易节点地位的体现。
历史上,片马凭借毗邻缅甸、连接中缅边境的独特区位优势,成为木材贸易的核心枢纽。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起,这里的木材贸易进入鼎盛时期,缅甸的优质木材通过边境通道源源不断涌入,再转运至国内各地,片马经济腾飞,因此还被誉为“小香港”,成为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当时,镇上的木材加工厂鳞次栉比,运输木材的车辆络绎不绝,菜市场、街边商铺人声鼎沸,每周二的“街子天”更是热闹非凡,周边村民、口岸工作人员、缅甸客商齐聚于此,商品交易十分频繁、人际往来密切,构成了一幅繁荣的边境商贸图景。
我们可以从中缅奇木馆的销售员沈先生那里得知那段黄金岁月:“我现在木材公司的老板是特意从四川过来这里做生意。那时候片马的木材不愁卖,内蒙古、中原的客商都专门过来采购,货车在口岸排成长队。”他介绍,当时的木材产业不仅带动了运输、加工等相关行业发展,还让不少当地人找到了生计,“雕刻师傅、货车司机、仓库管理员,很多人都靠木材生意赚钱,那时候镇上的餐馆、旅店天天爆满,日子过得特别红火。”菜市场的杨奶奶也回忆道:“四十多年前我们刚迁来的时候,片马作为口岸交通便利、商贸活跃,大儿子开大车去口岸拉材料,全家日子过得都还可以。那时候菜市场也十分热闹,每个星期二的街子天,周边的村民、口岸那边还有缅甸的都会过来做生意、卖东西,挤都挤不动。”
除了木材产业,早期的片马还依托边境优势,发展出茶叶、中药材等特色农产品贸易。调研中我们了解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片马的茶叶种植培养面积较大,当地茶山人、汉族村民共同参与茶叶采摘、制作,通过马帮或货车将茶叶运往缅甸及国内别的地方销售,成为不少家庭的重要收入来源。当时的特产贸易虽规模不大,但形式多样,与木材贸易相互补充,共同撑起了“小香港”的繁荣。
然而,时移世易,由于缅甸一侧管控木材砍伐,曾经的繁荣景象逐渐消退。昔日的“小香港”光环逐渐暗淡,这种变迁在各个产业领域都留下了深刻印记。在木材产业方面,当前面临着双重压力。一方面,2011年起缅甸克钦邦局势动荡,加之2024—2025年,克钦独立军与缅甸政府军之间的军事冲突,使得片马口岸进出口贸易的稳定性被破坏,口岸经济几近崩溃;另一方面,中缅双方林木保护政策日益严格,非法砍伐、加工保护树种的行为将面临严厉处罚,这让行业内经营者愈发谨慎,合规经营的成本持续不断的增加。尽管工厂老板仍在努力维持,通过抖音直播销售茶盘、木珠等小件木制品,承接高端实木家具定制业务,但与鼎盛时期相比,规模和效益已不可同日而语。沈先生坦言:“现在生意不好做,原料不稳定,市场之间的竞争也激烈,只能勉强维持。”
除了境内少而稳定的个体贸易经济外,曾经规模较大的边境贸易也同样面临着挑战。从事特产贸易的宝儿姐深有体会。她的“山之礼特产店”是当地规模较大的特产商户,采用“代收转售”模式整合村民的山货资源,核心产品山野蜂蜜及珍贵三七、重楼、雪茶等药材和特色产品虽颇具地域特色,但发展受限。
最主要的原因是边境贸易渠道不稳定,缅甸货物的流通变得极为困难。同时,片马地处边疆的交通不便问题被放大,物流成本比较高,快递起步价高达18元/斤,严重限制了销售的规模。当下片马物产的销售,以熟人、回头客为主,亟需扩展经济网络。此外,片马不仅因处于旅游线路末端成为“死胡同”、未被怒江“美丽公路”覆盖,更受制于进山路线的曲折难行,导致游客占比始终偏低,难以催生规模化的旅游发展效益。
从“鹿喝水的地方”到“木材堆积的地方”,片马的双重地名释义,串联起其特色农耕与商贸繁荣交织的社会图景,这片土地特色的融合型经济形态,让我们对边境的产业振兴有了新的认识。回想“小香港”的商贸繁荣,我们逐渐意识到片马的经济发展始终与边境局势、政策调控、交通条件紧密相连。当地百姓对高速公路修建与口岸全面开放的期盼,不仅是对更好生活的向往,更是对边境贸易复苏与经济转型的迫切诉求。这片承载着多重历史记忆与生态禀赋的边境土地,未来如何在保护生态、遵守法规的前提下,激活传统产业活力、培育新兴发展动能,仍是需要持续探索的重要命题。